
7月25日聆听了糖业及综合利用教育部工程研究中心主任关于“十五五”糖业科技发展思考的宣讲会,也引发了云糖网编辑的一些思考。
讨论“十五五”糖业科技发展,容易陷入两个误区。
一个误区是把科技理解为设备更新:糖厂多装几套自动化系统,田间多用几台收割机,就算完成产业升级。另一个误区是把产业延伸理解为产品加法:在白砂糖之外,再生产功能糖、酒精、酵母、有机肥或环保餐具,就算形成现代糖业。
但从“十五五”糖业科技发展思考宣讲会提出的框架看,真正需要改变的不是某一台机器或某一种产品,而是整个产业的组织方式:从以“制糖”为中心的蔗糖产业,转向以甘蔗全株价值、糖厂系统效率、区域产业协同和科技成果转化为支撑的现代甘蔗产业。
这是一条从“甘蔗—糖”的单线生产,走向“种植—加工—能源—材料—食品—生物制造—服务”的多维产业路线。
一、为什么糖业必须在“十五五”期间重做增长逻辑?
过去,糖业增长主要依靠三件事:扩大糖料面积、提高单产、增加食糖产量。这三项仍然重要,因为食糖首先是关系供给安全的重要农产品。但当国内产量回升、消费趋稳、糖价承压时,仅靠增加食糖产量,未必能够同步改善糖厂利润和蔗农收益。
“十五五”糖业发展的确应该从提高效率和提高效益两方面入手。
据农业农村部市场预警专家委员会7月发布的供需分析,2025/26年度中国食糖产量预计为1295万吨,比2024/25年度增加179万吨;近三个年度消费量稳定在1567万—1573万吨。该委员会预计,2025/26年度结余为207万吨,2026/27年度仍有182万吨结余。
这意味着,国内糖业一方面仍需进口补充供需缺口,另一方面又会在特定年度面临库存累积和价格压力。产量增加不再自动等于利润增加,企业必须同时处理成本、库存、产品结构和产业链价值分配问题。
价格端已经给出信号。
截至7月28日,云南、新疆部分偏远产区糖厂出厂价已接近4900—4950元/吨。对高成本糖厂而言,它们足以说明:如果利润主要依赖白砂糖价差,企业经营就会持续暴露在价格周期之下。
因此,“十五五”糖业科技要解决的不只是“还能多产多少糖”,还要回答三个更困难的问题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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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吨甘蔗和每吨食糖的综合成本还能降低多少? -
一根甘蔗除了食糖,还能形成哪些稳定、可销售的价值? -
科研、装备、标准和人才怎样真正转化为企业的生产率?
这正是从“蔗糖产业”转向“现代甘蔗产业”的现实起点。
二、什么是现代甘蔗产业?不是产业链变长,而是价值链重构
传统蔗糖产业的核心流程相对清晰:种甘蔗、收甘蔗、进糖厂、生产食糖。产业关注的主要指标是甘蔗产量、糖分、产糖率和食糖售价。
现代甘蔗产业则把甘蔗视为一个完整的生物质和产业资源系统。宣讲会将其边界扩展到土壤改良、生物育种、田间管理、机械化收获、精深加工、副产品综合利用、生物化工、大健康产品、品牌和产业服务。这并不是为了追求“什么都做”,而是要提高单位甘蔗所创造的综合价值。
可以把这条升级路线概括为三个阶段。
第一阶段是“吃干榨净”。
蔗渣、糖蜜、滤泥、蔗叶等不再被简单视为废弃物,制糖过程尽量减少资源损失和末端处置。
第二阶段是“吃干用尽”。
糖厂与能源、肥料、饲料、发酵、材料等产业形成循环,前一环节的副产物成为后一环节的原料。
第三阶段是“吃干用好”。
产业不再满足于低值消纳,而是根据市场需求和技术经济性,将甘蔗资源转化为高端食糖、食品配料、生物基材料、生物能源和其他高附加值产品。
三个阶段并非越“高端”越好。
对企业而言,优先顺序应由原料规模、物流半径、技术能力、资本成本和下游市场共同决定。没有稳定订单和成本优势的高值化项目,可能不如一个能够持续降低蒸汽、电力和废弃物处置费用的基础改造项目。
所以,现代甘蔗产业的本质不是产品目录更长,而是单位资源利用效率更高、收入来源更多元、产业抗风险能力更强。
三、第一条路线:把糖料竞争力重新放在产业起点
没有稳定、优质、成本可控的糖料,后续的智能制造和精深加工都缺少基础。
把优质新品种、高效栽培、绿色防控、智慧农业和机械化列为“十五五”重点方向。这个排序有现实针对性:甘蔗生产横跨品种、农艺、气候、土地条件、劳动力和运输组织,任何一个环节效率偏低,最终都会转化为糖厂的原料成本。
以机械化为例,中国蔗区不能简单照搬平原大农场使用的大型联合收获模式。
广西、云南部分蔗区地块分散、坡度较大、道路和种植行距不统一,大型机械的作业效率、含杂率、损失率和经济性都会受到影响。因此,《广西糖产业发展行动计划(2025—2027年)》把适用于丘陵山地的轻简型联合收获机、割堆机、分步式除杂装备、蔗叶回收系统、宿根管理机和种茎加工设备列为研发方向。
这说明机械化的关键不是单纯提高“机收比例”,而是实现农艺、农机、糖厂和运输调度的协同:品种是否适合机械收获,行距是否统一,机收蔗含杂如何控制,糖厂卸蔗和除杂系统能否承接,砍收与运输能否压缩甘蔗进厂时间。
“十五五”糖料科技的评价指标也不应只有单产。更完整的指标体系应包括:单位面积含糖量、机械化作业成本、收获损失、宿根年限、灾害恢复能力、农药化肥使用效率,以及从收获到压榨的糖分损失。
只有这些指标共同改善,糖料端的科技进步才会真正转化为制糖成本优势。
四、第二条路线:糖厂数字化必须从“大屏”走向生产率
制糖是连续生产过程。原料品质、压榨、清净、蒸发、结晶、分蜜、干燥和包装相互影响,一处波动就可能传导到能耗、收回率和产品质量。
因此,糖厂数字化的价值不在于建一个可视化驾驶舱,而在于让数据进入工艺控制和经营决策。
《广西糖产业发展行动计划(2025—2027年)》提出,在自动包装、码垛、自动连续煮糖、全自动离心分蜜、压榨和卸蔗除杂等环节推进设备更新;同时建设智能工厂和数字化车间,将数字技术应用到生产制造、经营管理、物流配送和产业链协同。行动计划还提出推进“AI+糖业”,在甘蔗生长监测、生产加工、工艺优化和产品缺陷检测等环节应用行业数据、知识库、算法与专家决策系统。
这些方向能否创造价值,需要用生产指标检验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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压榨和煮糖过程是否更稳定; -
糖分收回率是否提高; -
吨糖蒸汽、电力和用水是否下降; -
非计划停机和设备故障是否减少; -
产品质量波动和人工检测成本是否降低; -
原料进厂、库存、销售和物流是否形成协同。
如果数字化只改变展示方式,没有改变工艺参数、设备维护和调度效率,它就很难成为生产力。
真正的糖厂智能化,应当是操作人员、工艺模型、自动控制、设备状态和经营数据共同工作。它既需要传感器、软件和人工智能,也需要熟悉制糖工艺的人才重新定义流程。糖业数字化最缺的往往不是单一算法,而是既理解工艺又理解数据的复合型团队。
五、第三条路线:把副产品从环保成本变成经营资产
现代甘蔗产业与传统蔗糖产业最明显的区别,是不再只计算食糖产值,而是计算甘蔗全株价值。
蔗渣可以进入热电联产、纸浆、板材或植物纤维材料;糖蜜可以进入酒精、酵母、焦糖色和生物发酵;滤泥可以用于有机肥和土壤改良;蔗叶可以进入饲料、肥料和生物质能源体系。
但副产品利用不能停留在技术清单上。真正决定项目能否持续的,是供给规模、质量稳定性、收储运成本、下游订单和区域产业配套。
广西来宾提供了一个可观察的区域案例。
2025/26榨季,来宾进厂糖料蔗1083.57万吨,生产食糖140.78万吨,制糖及综合利用产业总产值突破160亿元。当地已经围绕制糖、糖蜜、滤泥、蔗渣和蔗叶形成五条循环产业链。
在糖厂内部,来宾相关案例将蔗髓用于发电、回收尾气用于煮糖,报道显示吨糖能耗下降18%、生产成本下降12%。
在糖厂外部,当地蔗渣浆可降解环保餐具产业形成17家企业集群,年产能超过34万吨、产值超过27亿元。蔗叶端则形成收储利用体系,2025/26榨季82家规模企业或合作社收储消纳蔗叶54万吨以上;滤泥经处理后进入有机肥和还田体系。
这些数据来自来宾地方实践,不能直接外推为全国糖厂的普遍收益。但它说明,高值化不是糖厂单独完成的项目,而是区域内制糖企业、材料企业、发酵企业、肥料企业、物流组织和蔗农共同形成的产业生态。
这也是为什么宣讲会提出,要从农业、工业、商业和教育等多方协同入手。单个糖厂可以完成技术改造,却很难独立创造一个成熟的生物基材料或发酵产品市场。
六、国际糖业的竞争,早已不是单一食糖产量竞争
从国际经验看,领先糖业国家的共同特点不是只会生产更多糖,而是能够根据市场、能源政策和原料条件,在食糖、乙醇、饲料、能源和副产品之间组织价值。
巴西是最典型的甘蔗糖—乙醇体系。
根据USDA于2026年5月发布的2026/27年度预测,巴西食糖产量为4250万吨,约52%的甘蔗用于乙醇生产。这里的关键不只是乙醇产量,而是糖厂拥有在食糖与乙醇之间配置原料的产业能力,使甘蔗价值不完全依赖单一糖价。
欧洲最大产糖国–法国则展示了另一种多产品体系。
2025/26榨季,法国本土甜菜糖产量初步统计为464.3万吨,19家糖厂运营;2025年法国农业酒精产量为1603.9万百升,其中甜菜及糖蜜来源占49.9%。2024/25榨季,法国甜菜和谷物酒精产量为1570万百升,其中生物乙醇为1020万百升。
法国糖业的竞争力来自食糖、酒精、生物乙醇、饲料和能源副产品的协同,同时有燃料掺混政策和终端消费市场提供支撑。这说明,生物乙醇或其他高值产品能否发展,不只取决于糖厂技术,还取决于能源政策、基础设施、产品标准和稳定需求。
国际经验能够提供方向,但不能直接复制。
中国糖业需要根据自身蔗区条件、能源制度、市场规模和企业能力选择路线。真正值得学习的,是把糖料作物当作多产品平台来经营,而不是照搬某一种海外产品。
七、第四条路线:从科研项目走向产业化,需要补齐“四个中间层”
糖业并不缺科研论文和示范项目,真正稀缺的是从实验室走向稳定生产的能力。
宣讲会提出国家级创新平台、成果转化、标准体系、专业人才和国际合作等任务。这些内容看似不像生产技术,却决定了技术能否规模化。
第一是中试验证。
实验室能够制得产品,不等于能够连续、稳定、低成本生产。糖基生物制造、活性成分提取、生物基材料等项目,需要中试平台验证原料波动、设备腐蚀、分离纯化、能耗和产品一致性。
第二是标准和认证。
没有原料标准、工艺标准、质量评价和检测方法,新产品就难以形成稳定交易,也难以获得下游客户信任。广西行动计划已将检验检测、认证认可、计量测试和国际标准参与纳入产业支撑方向。
第三是成果转化机制。
科研评价如果只看论文和项目数量,企业如果只在设备采购阶段参与,技术很容易停留在样机和示范线上。更有效的模式是由企业提出生产问题,高校和科研机构参与攻关,中试平台验证,再由产业链企业共同完成市场导入。
第四是复合型人才。
现代糖业需要的不只是制糖工程师,还需要农机、自动化、人工智能、生物工程、材料、食品、能源和市场人才。更重要的是,需要能把这些专业组织到同一产业目标下的人。
“十五五”期间,糖业科技的核心竞争力,不在某一项孤立的专利,而在于谁能更快完成“研究—中试—标准—订单—规模化”的完整闭环。
八、怎样判断“十五五”糖业科技升级是否成功?
如果只用项目数量、设备投资额和新增产品数量评价,容易出现技术很热闹、产业收益不明显的问题。
更合理的评价体系应分为四层。
糖料端看综合生产率:单位面积含糖量、机收成本、收获损失、宿根稳定性、绿色投入品效率和灾害恢复能力。
糖厂端看系统效率:糖分收回率、吨糖能耗、用水量、连续运行时间、产品质量稳定性和单位制造成本。
产业链端看资源价值:副产品稳定利用率、单位甘蔗综合产值、下游长期订单、收储运半径、处置成本减少以及收益能否回流原料基地。
创新端看转化效率:中试到产业化的成功率、标准采用率、关键装备国产化能力、复合型人才供给,以及公共创新平台解决企业共性问题的数量和质量。
只有这四层指标同步改善,科技创新才真正转化为产业新质生产力。
结语:从“生产更多糖”转向“创造更多甘蔗价值”
“十五五”糖业科技发展的真正命题,不是要不要机械化、数字化、绿色化,而是这些技术如何共同降低成本、稳定原料、提高产品价值,并增强产业对糖价周期和外部风险的承受能力。
从“蔗糖产业”走向“现代甘蔗产业”,意味着三个转变:从单一产品转向多产品协同,从单点技术转向全链条系统效率,从科研供给转向产业问题驱动。
未来的糖厂仍然要把糖做好,但不能只靠糖赚钱;未来的蔗区仍然要稳住产量,但不能只看甘蔗吨数;未来的科技创新仍然要突破关键技术,但最终必须落到成本、质量、订单和农民收益上。
一根甘蔗真正的产业价值,不只在糖罐里,也在能源、材料、食品、土壤、数据和区域产业协同之中。
这或许就是“十五五”中国糖业最值得重视的科技路线:从生产更多糖,转向创造更多甘蔗价值。
最后,以宣讲会李凯主任提到的产业方向结束:
“十五五”产业方向应该是从“传统食糖”到“大健康、大食品”,引领健康新需求,人民至上、生命至上、产业向善。
注:以上部分数据和内容源自宣讲会资料,仅供参考,云糖网首发,欢迎留言交流指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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